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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29
南京:一座城市的爱恨生死 - [星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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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不是一天建成的。在世界上恐怕还没有哪个城市像她一样,一次次沐浴帝王紫气又转眼化为断井颓垣,一次次目送走浩荡江帆又要举起一片降幡,一次次赶走胡虏的铁蹄又等着迎接佃农教众的锄锨。在近现代史上,南京只有一次被真正意义上的外国军队所攻占,但被攻占过三次的北京如何也比不过她的屈辱和惨烈。
要看《南京!南京!》必须是有准备的。我用力回忆看过的影片《南京大屠杀》《屠城血证》《黄石的孩子》里的废墟景象、符号化的难民和脸谱化的日本鬼子。我看完了《凤凰大视野》的《南京沦陷真相》,以让自己补习历史知识,不致于在突然看到远不如历史凄惨的镜头时怒火中烧。我回想《菊与刀》、《鬼子来了》《东京审判》里对日本人性格的着墨,以不使自己面对日本兵屠城兽行时的心境感到费解。最后,我花了一些时间,想想如果自己能怎么拍这样一部片子。这才鼓足勇气。
技巧:陆导的细心与粗犷
曾一头钻进资料中陆川导演处处注意影片,这种态度给了观众一个很好的带入感。退守溃军里的警察和娃娃兵、三八大盖和迫击炮、挹江门前的杀俘、刺杀前年幼而胆怯的日本兵、城墙上的昭和年号、被追杀的商人绅士、斩断的头颅、量身高的横杆、日籍慰安妇的思乡、日本军官喝令约束纪律、妻子和儿子含泪与丈夫告别、圆圈红十字的安全区国际委员会袖标、收敛慰安妇遗体人员背后的红卍字会标志、乃至拉贝先生的胡茬子和华群小姐的大高个……这些一一有史有据可查。
这是陆导细心的一面。只是他四处用力,而处处无暇顾及解释。对他来说,想说的太多太多,他想说国民革命军百万精锐保卫南京有多英勇,想说那些躲进了安全区的溃军的冷枪给百姓造成的危险,想说日本兵是被战争扭曲着灵魂,想说强征慰安妇原是因日籍慰安妇已经不足,想说“汉奸”本来不是那么干瘦圆滑卑躬屈膝的,想说每一位死者都是有名字的……
陆导的另一面是他一贯以来的粗犷和原生态风格。老东家华纳的制片人说他“可以再成熟点”估计也是如此。他曾经在《可可西里》里全程记录一个人被流沙吞没,还冷漠地用远景表现主人公被盗猎者枪杀。《南京!南京!》里,他的粗犷依然如此。他可以持续用摇镜和号叫描述日本兵入室奸淫,可以用快切镜头呈现日军的枪杀、刺杀和坑杀,而在最好唐天祥赴死一幕更与《可可西里》结尾如出一辙。
影片里有长时间的孩子的笑脸,也有长时间冲击观感的屠杀,但两者都没能成为‘美学’。只有‘优美’和‘崇高’的结合,才是‘美学’。电影里缺少了对比,缺少了反差,缺少了张力,自然也缺少了震撼。把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远比单纯的毁灭来得刺激。《紫日》里秋叶子的倒下能换来很多人的泪水,《辛德勒的名单》里队列进入集中营后上空升起黑烟给人的是恐怖,可是在《南京》里,冷漠的杀戮只能带给人沉闷、压抑,甚至麻木。

隐喻:披着日本军装的中国青年
似乎陆川喜欢把一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带进他的电影。上一回是赴藏地采访的记者,这一回是日本士官角川。正是陆川这种自己走进电影的愿望,令日本演员中泉英雄扮演的日本角色,处处表现的像一个实足的中国人。
镜头下的角川总是一副瞪大眼睛的震惊状,似乎是个上沙场没开过枪的旁观者。他目睹同伴杀害俘虏和慰安妇,能表现得不解。他还能说出“活着比死更痛苦”这样中国式的话,放走中国人后饮弹。尽管剧情交代了,这个28岁的士兵来中国前还保持着童真。
近年的电影逐渐脱离了对日寇脸谱式的刻画,开始说明日军也有好人和坏人(如《叶问》)。陆川几乎脱离了这一窠臼,进而希望把日本兵塑造成一个个“普通人”,被战争吞噬或害怕被吞噬的普通人。然而,功力尚浅的导演刚一剥去日本人的凶残一面,也剥去了日本人的民族性格,这些空洞的“普通人”只能按着中国人的逻辑办事,想家,点烟,送礼。片中唯一凸显武士道的是那个佩刀的日本兵面对尸山血海的镜头(最后杀人都用枪不用刀),在结尾影片则把历史上的入城式改为了环城祭祀,拍得有几分像张艺谋的陕北腰鼓,陆导称这是为了展示军国主义的“精神控制”。
缺乏对日本人性格的了解使我们只能看到破碎的日本文化:只知有武士,而不知有天皇。他可以一面表现日本人的礼貌周到,一面表现日本人的暴虐无耻;可以一面表现想家和胆怯,一面表现恃强凌弱。可这些是作为“普通人”都可能发生的,进而只能归咎于战争对人性的扭曲。然而,《菊与刀》称,日本人的温柔与残忍、忠诚和杀戮从来都是一体的,“耻感文化”下的日本人不是内省自赎,而是杀人雪耻。《国家与祭祀》也表明,严肃的仪式从来不是“精神控制”,它是文化积淀而自发的,人们在祭祀中与亡灵对话,宣誓对天皇的忠诚,然后再立志砍下更多的头颅来效忠天皇。记录片《靖国》和电影《硫磺岛家书》对日本人的崇拜心理都有描述。祭典上的歌词就有“为天皇捐躯,死不足惜”。《南京》里的日本人,抽走了对天皇的忠诚,脆弱而不见信仰,残忍又徒显苍白。这就难怪有的幸存者找到陆川,说他把日本人拍得不够狠了。
同时黑白片,很多人都一定会想起姜文的《鬼子来了》。这部部举重若轻的经典,揭露日本人的文化性格和中国人的国民性皆直入骨髓。《南京》执着于生存还是死亡的命题,令文化的雕琢分外单薄。
屠杀:两种话语交缠下的历史心态
都德的传世名篇《柏林之围》,通过善意的欺骗让病榻上的老上校看到了法军攻克柏林的幻景。而在多年对近现代史的悲情教育和对大屠杀的反复提醒中,太多的青年人想一泄心头怒火,幻想一下“东京之围”了。我曾在纪念九一八的签字横幅上看到过“提刀立马入东京”的诗句,也在《南京》的新闻回帖里看到过“杀光”“原子弹”之语,还在“抵制日货”的传单里见到了南京大屠杀的照片——似乎这些青年们自己的抗日战争从未结束过,尽管中国早在60多年前已经作为堂堂正正的战胜国接受了日本的投降,并且和同盟国一起为这个已成废墟的国家废除军队并制定了新的宪法。
假使“东京之围”真的发生,那些“男的杀光,女的做***”的豪言壮语会成真吗?如果那样,这行为和“南京大屠杀”的内容有什么区别吗?
《南京》里原生态的表现,试图抹去民族的界限,将南京拍成一个“生存与死亡”的普世化城市,展示人在战争这种极端环境下的抉择。现实中的战争也一样。一旦投入,人人或为豺狼。任何一方正义的、爱国主义的宣传,对另一方来说都可能是非人道的、邪恶的。即便一向标榜自由的美国,向伊拉克进军时也不断发生士兵自杀、互伤和虐俘丑闻。在我听过的另一个故事里,一个从老山前线回来的军官每天都拿枪打几只老鼠,因为“没杀人不舒服”。
南京大屠杀,围绕它的控诉和狡辩双方不断交换使用着两套话语系统。一个传统的、功利的话语,它认为“胜者王侯败者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胜利者理应占有失败者的钱财生命,战争是人类本能的释放因而烧杀淫掠不可避免;另一个是人道的、国际法的话语,它认为战争是国家行为,侵略战争是非正义战争,战争只限于职业军人之间,平民尤其是妇女、儿童必须免遭戕害,军队不应干涉人道主义救援。
中日均是现代化进行中的东亚国家,这两套话语使用对于中日双方均普遍存在。当中国人指责当年日军残害不参战的平民时,日本人会说对于战争“这是不可避免的”,且平民中藏有军人。当日本人称当年中国民众侵扰日本在华铁路、商铺、使领馆时,中国人会说这是日军侵略激发的爱国主义行为,且不受政府指使。
我们可以猜想,在那座抵抗之城里,会有多少平民乃至妇孺基于亡国丧家之痛而拿起武器,但是带武器的就是军人,他们的存在会给其他无辜的平民带来威胁。在当时的中国,抵抗侵略的力量将会获得合法有道德权威,战争不仅是政府间的行为,军人和平民也从来分不清楚。而当日军进入一个百万人口的城市,明枪暗箭,处处如惊弓之鸟,搜捕溃军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而对于强奸(南京大屠杀的英译是the rape of Nanking),日本记者告诉拉贝一行,“这是不可避免的”。在上古时代有那么多军队奸淫全城的故事。军部指示陆军“就地征收”催动了士兵暴力抢夺食物,也就难以禁止士兵暴力满足性欲了。对于屠杀俘虏,这是朝香宫鸠彦亲王和松井石根批准的,抢劫度日的日军没有粮食给俘虏,除了他们征服中国的野心外,他们熟知蒙古和满清用屠城来征服中国的前鉴。
到此为止。对于《南京》,我写的太多了。对于南京,所有人所写加起来都不够。陆川导演本来是为了探索生存与死亡,却触动了民族的敏感神经。也愿他好好休息一下,因为我听说他再按着个套路拍下去就要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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