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1/24
南归·死生之间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chillshadow.blogbus.com/logs/31746251.html
爷爷的迁葬仪式是在深夜的荒山举行的。他临终要求,把他和他的父母祖父葬在一处。深夜两三点,广西容州县城郊外的荒山上,一家20多人晃着手电筒,围着一座新坟:一台小发电机,三盏灯泡,茶、酒、祚肉,和插满坟头的烟香红烛。
收到父亲的电话时我在北京的实习还剩三个星期,回广西少说也要一个星期,正是不当不正的时候。年终岁尾,学校的碎事愈多,研究生照相缴费,拍毕业照片,还有体能测试,都是零零散散。我12号跟主任又延长了假期,下班奔回学校。父亲则干了个通宵,实在做不完的只好留给手下。
全家上火车是在16号。从北京到广西玉林,33小时,一度晚点50分。就在火车上,我的农历周岁又长一岁。对于有生以来平均三年回一次老家的我来说,这次是个例外。年初回去时我还是21岁,当是第六次回了,我一直穿着两层厚毛衣缩在岭南的被窝里瑟瑟发抖。那时是祖父的三周年祭。
迁葬的时辰是早就算好的,20日2点18分,一分都不能差。家族所有直系成员都必须参加。南桂礼俗,下葬和迁葬完全不同。下葬时全家抬棺出郊,细择风水,下棺祭拜。待葬后三周年,知血肉化尽,启棺取骨,置于瓮中,风干后择日迁葬。
就是这个“大罐子”,让生为北方人的我和母亲费解很久。一次母亲路过一户农家,见门前一口“大缸”,以为是同北方一样的咸菜坛子,掀开一看却是骷髅,急忙连声道歉。
19日白天,面包车颠簸进山,穿过两次铁轨,还陷住一次。山丘周围是凌乱的梯田,小块小块的桉树林、萹豆、辣椒秧和水稻茬子,两颗松树伴生丘顶,水葫芦塞满池塘,细密苇草间幽白和红艳的野花,坟前龟裂的田地里早已竖满菅芒。
没有墓碑,没有围栏,背山向水,我的曾祖父母和高祖父就葬在这里。许多年前,祖父孤身一人,挑着扁担,走出了他的山村宗族,来到县城里扎根。他的第一任妻子,我的大奶奶,难产时母婴双亡;他娶了比他大一些的莫家的女儿。只因为祖上有地主身份,奶奶当时曾让人避之不及,而后来伯父三兄弟的入学入队入党都成了问题。已成游子的祖父,没有回祠堂,他收拾起父母的骸骨,背着大罐子进城,迁葬到他选好的这山上;后来,他又背来了我爷爷的爷爷。
罐子要放置在2米深的地下,先挖下方形的坑,再于底部横挖出神龛一样的小室。半个下午我都在山头,望着请来的农民一锄一刨的挖出了“墓室”。
祭礼是讲程序的。午夜时分,全家20余口登上3辆面包车。车行县城转过一大圈才走上正路,谓之“撞大运”。到得墓地,拉起电灯,将罐子取出拜祭。装骸骨的罐子外人不能碰,媳妇们不能碰,长子也不能碰。父亲取笔在罐子的外盖上写下爷爷的姓名和迁葬时辰,移至“墓室”前,确认方位;我和姐姐合抱起罐子交给站在坑中的大哥,大哥抱着放在小墓室里,再次确认方位。填土前,取出我们兄姐弟三人下午新买的裤子,裹于罐上,旋即取出,谓之大富大贵(南桂白话“裤”与“富”同音)。然后供上牺牲,竖起香烛,先茶后酒,三盏敬毕。我们开始烧些冥府所需的钱粮家具票证。最后点响长鞭,直到红花落满坟前。
大娘二娘向所有人分发“利事”(看上去就是红包),以祝恭喜发财,大富大贵。待白天在酒楼大宴亲朋。
我的家族至少已三代行商,家里的“大展宏图”和“八骏图”已经泛黄。爷爷开的布店,传到大伯手里,再变成服装店、床上用品店、最后是现在的内衣店;大哥在原店里卖过影音电器,卖过盗版DVD,后来另立门户开了家超市,我一回来就在我去挑东西。我最后一次见爷爷,是陪他到南宁医院,他握住我的手,把传家宝的金戒指交给我。戒指上刻着“生财”二字,家族的荣耀。可他应该知道,这个连喊他一声“阿公”(广西白话“爷爷”)都不能的孩子,从来不曾懂得生财之道。
21日,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老家过上了生日,貌似漂泊多年后的认祖归宗。而这也是七八年来头一回和全家人一起过。巧克力奶油蛋糕是吃不完了,大家来逗我的小侄女。在她这个自己编歌给自己唱的年纪里,唱生日歌(还得是中英双语)、许愿、吹蜡烛,是一步都省略不得的。
手机没电了,祝福短信和校内网上的留言也来不及回复了。可只是在那一刻,我才感到自己从未被忘记。我曾经被忘记,被自己忘记,被那些幼稚的回忆和不断的自我反诘折磨。曾经一直向往着像别人一样的快乐,违心屈从别人的生活,而那样的生活,求得了又希望逃离。可你忘了你的身边,你自己,就在与你朝夕相伴的人那里。那些人,那些一起笑过哭过的往事,即使生日的蜡烛年年愈多,那些烛光里闪动的微笑却从不曾褪色。
不用提光耀门楣,不用提寻根,我就在这里。
过年的时候,二姑夫喝醉了:“邱实,记住你姓邱,你的根永远在这里……你们家是地主,你们是地主就永远都是地主……”话说到这,两个伯父开始急了。
收藏到:Del.icio.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