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星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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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李鸿章

　　甲午战败不是他的过错。在那之前，大清已经从瓤子里腐烂了。

　　久历官场，身居相位的李中堂熟谙官场之道。太后爱面子、图清净，办什么事都得先把她哄高兴了。可北洋水师需要添新船、买弹药，慈禧要办颐和园，压力都推给了户部。翁同龢愣是宁肯把60万两银子都交给一个奸商，也不给他。李鸿章搞海防捐，被人骂为聚敛私财；想弄个合资银行，太后怕洋人算计，也不答应；好不容易帮张之洞救活了汉阳铁厂，搞到了一点银子，但根本不够填颐和园的无底洞。他明白的很，在这个官场上，谈什么国家大义的人都是伪君子，他这样做点实事强国的人反而会被骂为以权谋私。

　　“这帮人，就知道窝里斗！”

　　北洋水师是他毕生的心血，水师出差他比谁心疼。可水师真正怎样呢？视察时，除了邓世昌的部下，水师官兵抽大烟、赌博、嫖妓，无所不为。没有新舰、没有炮弹，为了给朝廷挣面子，在大阅兵上不得不在靶船上事先埋好炸药，用水兵的命去引爆。而这一切，他都直到开战时才能吐出来。

　　而日本在做什么呢？大阅兵震醒了日本内阁，伊藤上下使劲，推动国会通过增加军费议案。天皇通告国民，一日只食一餐；全国举行募捐，为买回原准备卖给中国的吉野号筹款。剧中一名少女为捐款而出卖了肉体，当她满脸幸福地把钱塞进捐款箱，我的心全凉了。他在给身为吉野号水兵的男友的信中写道：为了国家××君没能得到我的贞操，那就去夺去20个朝鲜或者中国女人的贞操作为回报吧。……没有哪个中国人看得下去，但这就是真实的日本。

　　过分依赖调停是他的最大失误。战端一开，他请求保船制敌，因为水师根本不堪一击。但太后、皇上执意出击，准备不足的水师只好出战。

　　号称远东第一舰队的北洋水师覆灭了，日本结束了两千年朝拜中国的历史。天皇面对归来的将军，泪流满面。他只说了一句话：“朕饿了。”然后掏出怀中的饭团。此时，战败的慈禧面对着几百道菜，胃口全无。

　　李鸿章背着骂名赴日谈判，他的力争得不到日方任何让步。“城下之盟，本来就没什么规矩。”“两国实力相等，外交就是力量；两国实力悬殊，力量就是外交。”直到他挨了刺客的枪子，日方才有了一亿两让步，但仅此而已。他愤怒，他咒骂，都无济于事；“无论如何再减少点，权作老夫回国的旅费吧！”最后，一国宰相竟然只能出卖自己的老相来博得同情，但是，“不行。”

　　回国后，他面对的是来自举国上下所有人的唾骂。国人才不管那么多，你李鸿章的水师败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毕生经营毁于一旦，他从此赋闲。他咒骂自己，也试图自杀。直至一日圣旨传来，那是要他担任辛丑谈判的代表。“我又得去卖国喽！当汉奸！卖国！”他边说边抽打陀螺。

　　面对谈判桌前十一国的公使和将军，老中堂折冲樽俎，毫无惧色。不知为什么，看着这位正气凛然的老人，我竟然想起仁者无敌的甘道夫！？

　　“你们不是想瓜分吗？那就来瓜分好了！只要你们守得住！！”

　　“中国人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

　　最后十一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调整了条约。《辛丑条约》里没有割地，也没杀祸首慈禧。当奕诓的笔行将落下时，中堂拍拍他的手背：“人最难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签在这卖国条约上，就是一世骂名。你还年轻，让老夫来吧？”

　　辛丑谈判，是他最后一次出场。慈禧回京时，收到了噩耗，悲痛欲绝。

　　用伊藤博文的话说：忠臣、儒臣、兵家、政治家、外交家，自诸葛孔明之后，唯中堂一人而已。用梁启超的话说：倘使二人（李和伊藤）易地而战，胜负输赢，或未易量。作为末代帝国的宰相，他拼进全力，想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并真正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但一个人的努力，是那么苍白。一个没落王朝应有的骂名通通押在了他肩上，而他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的老师曾国藩功成名就便解甲归田，博得后世仰慕效仿；但他没有，他不肯，他要明知不可而为之！他偏要跟世道较量一番，不仅跟列强较量，更在跟腐朽的制度抗争。而他的抗争终是在这制度内的，他告诉梁启超“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他拼命维护这个王朝，但它值得自己这么做吗？中国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位政治家，就这样掩埋在民众的唾骂中。

　　李鸿章改革的失败，标志着中国“器物之变”的彻底溃败。只有兵船炮弹，就算再先进也是纸老虎。你弄不着军费，弄军费还得揣摩圣意，还得不怕背黑锅。水师强了，就等于李家强了，别的当官的可不是瞎子，看着你李中堂权倾朝野、腰缠万贯，还要收买朝廷的军队不成？改革难，难在制度，难在人心。

二、慈禧太后

　　她是中国的最高统治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终极代表。但即便是传统，也有改良自新的愿望。

　　荧幕上的慈禧不再是那个蛇蝎心肠的老太婆，她也有着平凡老人的真实感情。她对光绪也有亲亲之情，也想像民间老人一样安度晚年。但国家不让她安歇。她30岁，赶上英法入侵，随咸丰出逃；40岁，新疆战事正紧；50岁，法国人又来了。面对中国千载未遇的变局，她硬是挺了过来。在她的鼓励下，30年洋务换得个“同治中兴”。好不容易熬到60大寿，小日本竟然打来了。顾及到国家财政，她最后还是把庆典“从简”了。她怕死，光绪要谋害她，让她丧心病狂；联军要处死她，让她寝食难安。

　　但是身为统治者，她必须顾及到个个方面的利益。而我们的国家，是一个依靠道德维系统治两千余年的帝国，为了维护帝国的稳定，协调各方利益，必须首先保证朝廷的尊严,而宁可牺牲局部的实在利益。北洋阅兵，可以造假，但不能丢朝廷的面子。丢面子，外国人瞧不起咱们，就要欺负咱们；老百姓瞧不起你，就造你的反。那样国家就会大乱，还谈什么发展，谈什么宪政。

　　这就是帝制王朝维系千年的统治方术。但举目当今的中国，恐怕仍是如此吧。这就是中国，这就是传统。

　　维新变法她是默许的，因为变法毕竟是在加强朝廷的力量，是在维系国家的稳定。她想此时还政，享享清福。但保守大臣的折子雪片般飞到她那，也传来了光绪、康有为企图谋害她的消息。她不能再忍了。这是谋反，是背叛！损伤国家支柱王公贵族的利益，闹得朝廷内乱、母子争权，朝廷的尊严何在？折损了朝廷的力量，谁来维持这个国家？一句话：稳定压倒一切！

　　对义和团她很清醒。“那些个把势都是假的，骗不了我。但一条条精壮的汉子是真的，这可是一支足够威慑朝廷的可怕力量。真要是打起仗来，他们也是消耗洋人的炮灰。”为了维护朝廷的尊严，祖宗的脸面，她不惜跟洋人翻脸，尤其是看到洋人逼她退位的文件时，忍无可忍，要跟洋人算总帐！“咱们打不过，打了，就是个死；可不打，也是个死！让人打死，总比让人吓死的好！至少死的光彩！”

　　“向英吉利国开战！向法兰西国开战！向美利坚国开战！向俄罗斯国开战！向德意志国开战！向意大利国开战！向奥地利国开战！向日本国开战！”声色俱厉的宣战书，配合着缓缓钟声，画面切回古老的红门。在这个古老的帝国宣布与世界上最强大的诸国组成的联军对抗时，就注定了她惨烈的失败。点点钟声，就是这没落传统的丧钟。“我不明白，在这个国家把她的战士送上战场时，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生还的机会。”联军司令瓦德西进入皇宫时说，“奇怪，中国人打仗不行，居然个个不怕死。”

　　传统的力量那样脆弱。“我准备了两年的作战计划，却发现只用了一个夜晚……中国貌似强大，其实就像这个花瓶，像绵羊一样软弱。”

　　传统的力量却又那么难以抗拒。一个普通的烧汤贩道出了至理名言。“这锅汤，我们家烧了三辈子，这我爷爷的放的鸡骨头，我爹放的猪排，这我放了一个羊头，你说这还是汤么？错，还是汤，大酱汤。等外国人来了，酱死他们！”这就是中国两千年积累下来的传统，任何人想改变它，都会吃一番苦头。即便世上最强的列国，也不得不顺从。

　　国破山河在，她真心决定改革了，而且是大刀阔斧。被联军逼得，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五年新政，袁世凯的天津是试点，然后再铺开全国。新式陆军，警察制度，奖励技术发明，设立新式学堂，改革科举，她都是全力支持，就因为这些给朝廷挣足了面子，尤其是得到了立宪派和洋人的支持。她对守旧大臣的无能很不满，“康有为要是不谋反，我让他当宰相！”

　　任何改革，都必须顺应多数人的利益，剥夺少数人的利益，才有可能成功。在袁世凯、张之洞的力谏下，她顶着满朝大臣的反对，顶着数百举子的请愿压力，毅然宣布废除科举，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是很残忍，但必须为国家大计着想。但是象征传统的“人心之学”并未废除，她规定国学还要保留在考试科目中，保留了传统的权威，协调了各方利益。立宪的压力就更大了，只好宣布十二年预备期。就是这样，也挡不住大臣们的抗议和弹劾。权度利益轻重，无奈之下，她罢免了袁世凯。

　　她派五大臣出国考察一年，对于那个“可保大清皇权永固”情有独衷。没错，所有的改革尽管看上去很诱人，但全部都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权威。一旦任何改革举动有损朝廷，她断不能忍。传统允许引进新东西，在一定范围的自我更新。但如果改革动摇了传统的根基，它必定拼死命的反抗。就这样，轰轰烈烈的新政变成了外界指责的“骗局”。

　　慈禧太后改革的失败，昭示着两千年传统的巨大力量。改革难，难在传统，难在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