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0/09
坐看云起——记吾师熊培云先生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chillshadow.blogbus.com/logs/30067309.html
“你默许自己一份自由,中国就前进一步。”
——熊培云
2005年底,我在《南方周末》评论版看到一篇整版文章《艾氏911——中国式报复与
反抗》,竟一口气读完而没有看署名。后来才得知,这是当时我还素未谋面的熊培云先
生的大作。监狱是干什么用的?
2006年,熊培云给大二的传播学系开设了“世界文明史专题”C类课,正式成为我的
老师。他年轻,矮个儿,小眼睛,身体单薄,完全不像中前系主任隆重推荐的文化学
者。可是他上课的内容难住了每一个人。
“监狱是干什么用的?”他一上课就提出这个问题。大家很局促,不得不点名。有
人说是惩罚犯人的,有人说是维护稳定的,有人说是改造罪犯,有人说是威慑不法之徒
的……
“还有吗?”看来这些答案他并不满意,我也准备好了听一个惊喜。
“监狱是用来翻越的!”
越狱?是的。我们每个人都自然而然的自以为是监狱的使用者或局外人,而没有一
个人想到自己站在高墙之内!
这就是他的目的。他将告诉每一个人,和宣传不同,你们并不是国家权力的拥有
者,你们是普通人,是面对着强大公权力时必须守护自我私权利的公民。你们不是主宰
者,而可能是“爱上绑匪的人质”。
更重要的,他再告诉我们,与服从灌输并把灌输当作理所当然相反,每个人都该有
自己的思想。
思维的历险就这样开始了。
他的课是协商式的,每个同学都可以起来说自己的看法,他再回复、评议,并请其
他观点向左的同学也来发言。课堂每节虽然有主题,但不只是他来讲,而更像是一次没
有范围也没有终点的圆桌讨论。
他的课上也少不了越狱题材的影片,比如《肖申克的救赎》《美丽人生》和反映东
德人越境的《隧道》。命名学、寓言与自由论
熊培云的课称不上是文明史,毋宁说是“符号史”,每节课一个符号,以及罗兰·
巴特或艾柯式的解读过程。
第二课的专题是“角斗场”,他从希腊罗马和《角斗士》开篇,直说到现代体育竞
技场和大众传播这些新“角斗场”。我们每个人都是角斗士,角斗场和大众传播都是统
治者麻痹公众的手段。
更精彩的是讲“魔鬼”(demon)。他的解读别有情趣。吸血鬼,既是生命的剥夺
者,又是永生的授予者(死亡的剥夺者),后者更象征着奴役人的权力。女巫,当社会
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时而从内部找出的“替罪羊”,“现代猎巫运动”正是“爱国者”
们逃脱责任的把戏。
他有一些熊式的命题。如“人质为何爱上绑匪”,一个真实的故事,绑匪给人质定
下了积分制度,做事积满多少分就可以自由,后来又不断推出奖励变换标准,直到人质
完全依赖上绑匪。相似的还有“社会如何杀人”(电影《13》),团伙怎样制定规则使
人心甘情愿的自相残杀以获取高额报酬。
轻松一些的如“吃吃喝喝的民主”(参见《挡得住德军,挡不住生活》),提倡个
体生活权利的不可侵犯。他反复引用的西谚“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也是在说
公私之限。
他还有一些精巧的小寓言。“马三立讲过手电筒的相声。其实真理就像是手电筒的
光,是照路的工具,不是路本身;不应该一个人拿着手电筒说‘来,都跟我走’,等到
大家都爬上光柱他一按电门,大家都掉下来。”
受卡尔·波普尔的影响,他激烈抨击《理想国》,称其为专制样本。哲人王建理想
国,其结果是“只准我想,不准你想”。
他说“自由先于平等”,“我统治你们,那你们之间也是平等”。但他反对自由成
为“自由主义”。号称自由主义的领袖们,让群众跟风追随,反而让大家都落入不自由
的处境。就像萨特,让大伙吸“二手烟”。(雷蒙·阿隆语)
他只是告诉我们,被教科书和就业束缚的我们还应该独立思考。大二上学期是我大
学的黄金时期,囫囵吞枣的读了《视界》杂志和中情社的社会经济论丛,波普尔的《开
放社会及其敌人》,哈耶克的三篇代表作,草草的了解了托克维尔、胡适,以及奥威尔
等人的反乌托邦文学。田园情怀和开放社会
在南开大学期间,熊培云双修了法学和历史,毕业论文做的是通吃的法制史。在天
津的报社工作时,他问领导能不能写评论,回话是“评论可以写,但不能有观点”。这
项“无米之炊”可能最终断绝了他在媒体里供职的想法。
临赴法国前,他读完了胡适的所有作品,越发坚定了“争自己的传统,就是为国家
争自由”的信念。而他来到巴黎索邦大学第一件事,就是想买一本原版的《约翰·克利
斯朵夫》,影响他整个青年时代的小说。
自由、共和、宽容的“法兰西信念”从此深深濡染了他。但“启蒙时代”和“1968
底线”最终没有留住他。他徘徊过,与许多法国名师对话,最后还是坚定了信念,回到
祖国。“欧洲已趋于停滞,世界的热流在东方。”
他怀念家乡村头的老树,可是他回家时,再也没有找到。城市化的洪流容不下他的
田园诗。他只能继续文字漂泊。他温暖的文字永远朝向开放、多元、宽容,一个民族自
信的未来。
这种变化必然是渐进的,因此也不必悲观。他引用一位美国学者的话,“一些问题
的解决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而是因为它们在下一代人眼里根本不是问题。”当我告诉
他学生当中也有不少毛左时,他说,他们是开历史的倒车,“我们的时代已经宽容了许
多,会越来越宽容。”他摸了摸眼角,为过去的时代。
不管多么不满现存意识形态,他都是坚决反对暴力革命的。在他看来,“白色恐
怖”是由中央到四周,而“红色恐怖”是从四周到中央再到四周,危害更大。胡适讲
“中国需要医治贫穷、愚昧、贪污、疾病、扰乱,而不是革命。”他说“大革命半个世
纪过去,五毒俱全”。
“二十世纪是流血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是流汗的世纪。”在南开与傅国涌联席讲座
时他说,有人问“流血流汗后我们还流什么?”——“留下我们的文明。”“思想国”的中国困境
熊培云想让同学们摆脱枷锁自己思考,真的能奏效吗?
愿意起身发言的只是少数,虽然他记住了全班的名字,每节课他几乎只能点同样的
人。后排的女生在看小书。爱打球和睡觉的男生对没有记笔记的课倍感无聊,旷课还是
发生了。在给大三开的“社会热点问题研究”中,他为了让每个同学都发言,采取按名
单轮流发言的办法。有的人发言后便拂袖而去。期末考试前,恰赶上《思想国》即将出
版,女生们借来样书研究答题思路。考试是开卷的,如果一定要有考试的话。
与厌倦思考相比,更多的学生不同意他的观点。在一节讨论死刑该不该废除的课
上,他孤立无援(尽管我起来支持他)。他摆出了托克维尔等名家反复论证的“国家的
权力界限”,说了若干“死刑是国家对个人的战争”,发出了甘地“以眼还眼,只会失
去更多的眼睛”的呼吁,仍然敌不过满室学生背后那个顽固的“传统”和“民意”。同
学们说,死刑是对罪行的惩罚,是对贪官污吏的警告,甚至是缓解人口压力的办法……
他提倡自由的主张,以及把国家与社会(公民)对立起来的观点,更会被一些信奉
“平等”“稳定”的同学视作巧立名目的“造反”,称他的话语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或者
十八世纪。他们不理解什么是“公民社会”,而很乐衷于讨论“现代性”。
2008年,他和他的同仁或许经历了许多考验。或许是宣传部的禁令,或许是虚旺的
消费民族主义,或许是举国办奥运的体制,或许是北派媒体人的谩骂攻击……大地震
后,他取消了每人评议热点的环节,只想让哀思在课堂上缓缓释放。国家?个人?都到
一边去吧,他只关心四川的朋友。随机文章:
文明、边疆与现代化随想——3·14事件周年读书笔录 2009/03/14符号里的民族 2008/09/06发现桑塔亚纳“:田园诗与欢乐颂 2008/06/26启蒙已死,启蒙万岁 2008/05/10被想象与被塑造的中国民族主义 2009/08/11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
你是熊培云先生的学生?真是幸运啊 有这样一位Captain 这也应是一生的幸事吧~
我初读熊培云先生的文章是在2005年初的《散文》上 记得是《寻访罗曼罗兰》 现在仍然觉得“偶然”是个十分奇特的东西 非常幸运在高考这样关键的时段上能有这样的思想指引
读到你这篇回忆的文字 除了羡慕以外 更多的却是一种心酸~
监狱、死刑、角斗士角斗场的比喻、强大的公权力与公众权利的对立、集体主义的根深蒂固和神圣的光环以牺牲一个个的个体权利为代价、个体的自我救赎、自由先于平等、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思想等等,我都一一赞同。
希望能拜读更多触摸抚慰人灵魂的文章。希望能系统深入地读这方面的书,如有机会得到引导和指点不胜欣喜。